講述人/褚玉梅

我兒子今年四十九歲，沒結(jié)過婚。

(資料圖片)

這話說出去，別人聽了都會停一下，然后問，怎么回事，是不是有什么毛病。我說沒毛病，身體好著呢，就是沒成。對方就會笑，那種笑是客氣的，不知道說什么好的笑。我也跟著笑，然后把話岔開。

我是他繼母。他親媽走得早，他七歲，我進(jìn)門的時候他九歲。

那時候他叫我什么都不肯叫，也不鬧，就是不叫。我給他盛飯，他接過去，低頭吃。我問他今天在學(xué)校怎么樣，他說還好。就這樣，兩個字，三個字，沒有一次超過五個字。他父親有時候會說他，叫他叫人，他就抬起頭來，眼睛看著我，看了一會兒，又低下去，沒叫。

我那時候也不強(qiáng)求。心想，慢慢來。

慢慢就過了三十年。

說到他的婚事，得從他父親還在的時候講起。

他父親叫魏長順，是個老實(shí)人，沒什么大本事，在鎮(zhèn)上修自行車，后來摩托車多了，也修摩托車。他走的那年，兒子三十七歲，還沒成家。臨走前他拉著我的手，說，玉梅，廣平的事，你要操心。我說，你放心。他閉著眼睛，嘴唇動了動，沒再說出來什么。

魏廣平，就是我兒子。

他父親走了以后，他把我接到城里，租了一套兩室一廳，他住一間，我住一間。他在一家工廠做質(zhì)檢，早出晚歸，不聲不響的。我在家里做飯，等他回來吃。他吃完碗筷自己去洗，洗完放好，然后進(jìn)屋，門帶上，不出來了。

就這樣過日子。

鄰居問我，你兒子怎么還沒結(jié)婚。我說在找。對方說，四十多了，要抓緊。我說，我知道，謝謝你關(guān)心。

其實(shí)那幾年，我也幫他相過幾次親。有個在超市收銀的，長得周正，就是離過一次婚，帶個孩子。我覺得行，跟廣平說了。他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，媽，你別費(fèi)心了。我說，你見一面再說。他說，不用見。

還有一次，我托鄰居介紹了個寡婦，五十出頭，干凈利落。廣平那次倒是去見了，回來什么都沒說。我問他怎么樣，他說，沒什么感覺。我沒再追問。

我那時候隱約明白了一件事，但我不往深處想，也不說出來。就這么放著。

出事是去年冬天。

廠里效益不好，廣平被裁了。他回來跟我說這件事的時候，坐在飯桌旁邊，手搭在桌沿上，手指頭摩挲著桌布的邊，那塊桌布洗了很多遍，邊上都起了毛。

他說，媽，我失業(yè)了。

我說，沒事，緩一緩，再找。

他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那天晚上他喝了點(diǎn)酒，我在廚房收拾，聽見他一個人坐在客廳，電視開著，聲音很小。我出來看了一眼，他坐在沙發(fā)上，眼睛沒看電視，就那么坐著。

我在旁邊坐下來。

他沒說話，我也沒說話，就坐著，電視里在播天氣預(yù)報，主持人說明天有小雪。

后來他說，媽，你說我這輩子，是不是就這樣了。

我說，什么叫就這樣了。

他說，你懂的。

我說，我不懂。

他笑了一下，不是高興的那種笑，就是嘴角動了一下。然后他說，媽，你說你進(jìn)我們家門這么多年，圖什么。

我一時沒回答上來。

窗外開始飄雪，很小，打在玻璃上，沒什么聲音。我看了看那扇窗，然后看了看他。他側(cè)臉對著我，我看見他鬢角已經(jīng)白了一些，比他父親年輕時白得早。

我說，廣平，我跟你說個事，你別嫌我多管。

他說，你說吧。

我說，我有個老姐妹，你沒見過，叫鐘荷。她老伴走了三年了，她一個人住，兒女都在外地，不大回來。她這個人，勤快，爽利，身體還行，就是一個人太冷清。

他沒說話。

我說，我想著，你要是不嫌棄，我?guī)闳ヒ娨幻妗Ｋ饶愦罅鶜q，你要是覺得不合適，就當(dāng)沒這回事，媽不勉強(qiáng)你。

他把目光從窗戶那里收回來，看了我一眼，說，媽，你說的這是真的假的。

我說，真的。我說，媽這兒就有現(xiàn)成的，別再往外找了。

他低下頭，沒說話。我也沒催他。雪打著窗玻璃，細(xì)細(xì)的，密了一些。

我認(rèn)識鐘荷是十幾年前的事，在居委會的一個編織班上，大家坐在一起學(xué)鉤針，我手笨，她坐我旁邊，教了我好幾回。后來編織班散了，我們還有來往，逢年過節(jié)互相送點(diǎn)東西，她送我腌的咸菜，我送她自己炸的蘿卜丸子。

她老伴在的時候，我也見過幾面，話不多，老實(shí)人。她跟我說過一句話，她說，玉梅，你知道什么叫過日子嗎，就是你在旁邊，他知道，他在旁邊，你也知道，就這樣。

我當(dāng)時沒太往心里去，后來廣平他父親走了，我一個人待著，才想起這句話來。

我去找鐘荷，把廣平的事跟她說了。她坐在那里，聽完，半天沒吭聲。然后她說，玉梅，他知道嗎。我說，我還沒跟他說，我先來問你。

她低頭，手指頭繞著杯子轉(zhuǎn)了一圈，說，他比我小六歲。

我說，我知道。

她說，我頭發(fā)都白了。

我說，白了怎么了。

她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后抬起頭，看了我一眼，說，你這老姐妹，真是，真是不知道說你什么好。

我說，你是愿還是不愿。

她說，見一面吧，別的我不敢保證。

我安排他們見面是在一個周六的下午。

就在我們家，我做了幾個菜，紅燒肉，炒豆角，還有一個西紅柿蛋花湯。廣平那天早上出去買了一盒茶葉，回來擱在柜子上，沒說什么。我看見了，也沒說什么。

鐘荷來的時候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棉襖，頭發(fā)梳得整整齊齊，帶了一袋蘋果放在門口。廣平去開門，兩個人站在門口，我在廚房里，沒出去，就聽見廣平說，你好，我媽說起過你。鐘荷說，你好，你媽跟我說起過你。然后就沒聲音了，應(yīng)該是進(jìn)來坐下了。

吃飯的時候我坐中間。

他們兩個沒說什么話，就是吃飯，我說一句，他們接一句。鐘荷說紅燒肉做得好，肥而不膩。廣平說，我媽的手藝一直這樣。我說，哪有，湊合著吃。

飯吃完，廣平去洗碗，鐘荷過來幫我收桌子。她把那盤剩下的豆角端過來，低聲跟我說，玉梅，你兒子挺好的。我沒答話，用抹布擦桌子。

后來他們兩個坐在客廳，我找了個借口進(jìn)屋，把門帶上。

屋里安靜，我坐在床沿上，聽見外面他們在說話，聲音很低，我聽不清說的什么，只是知道有說話的聲音，沒有沉默。

我就坐在那里，也沒做什么，就坐著。

窗簾沒拉，外面的天色暗下來，屋里光線越來越少，我沒去開燈，就讓它暗著。

那以后的事，我不多說了。

有時候鐘荷來，有時候廣平過去。我看見廣平有時候手機(jī)放在桌上，屏幕亮了一下，他拿起來看一眼，嘴角動了動，又放下，繼續(xù)吃飯。

有一次我進(jìn)他房間找東西，看見床頭柜上放著一條男式圍巾，深灰色的，不是他以前有的。我拿起來看了一眼，放回去。

他在門口換鞋，我說，廣平，那圍巾是誰給你的。

他頓了一下，說，朋友。

我說，哦。

他出門了。我站在窗邊看見他下了樓，走到街上，路燈剛亮，照著他的影子，往前走，走到路口，拐彎，看不見了。

我站了一會兒，然后去廚房，把晚飯的菜洗了。

關(guān)鍵詞 玉梅 周正 話不多